代舒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小小的香囊上,再次红了眼。
冷宫中惨死之人数不胜数,每每有人离世,那些宫人便将人用草席子一卷,随意地丢到了乱葬岗。至于死者的衣物用品,统统一把火付之一炬,省得晦气。
烧不掉的多是些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物品,可这些贵重物品也落不到死者亲人手中,反而是被宫人们瓜分殆尽,权当作是他们安排丧葬的“报酬”。
说是安排丧葬,实在是讽刺至极,不过是抬人时费了些许力气罢了,没有半分对死者的尊重。
代舒打听到小妹的死讯后,曾去乱葬岗看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凄惨之景,残破的草席散落各处,野草野花在这片死亡之地长得格外茂盛,泥土里时不时露出些惨白的残肢碎骨。
小妹就在此处安眠,可茫茫骸骨之中,他却永远找不出他的小妹,带她回家了。
还好,如今,他终于能带小妹回家了。
代舒伸出宽厚的大掌,将外甥的小手包住,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连带着那个破旧的香囊似乎也被暖热了几分:“好,我们一起回家。”
外头起了风,枝头的枯叶晃晃悠悠地飘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终是归了根。
南迁的候鸟经过多日的长度跋涉,在抵达温暖的南边小镇前歇歇脚,偶有一两只疲惫的身影落在了院子里头的树枝上。
幼鸟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两人,“啾啾啾”叫了几声,似乎在那一高一矮两个人类身后,隐隐约约窥见了一女子的虚影。
眉目含笑,苦尽甘来。
枝头的大鸟张开了翅膀,幼鸟便乖巧地转开了脑袋,将自己小小的身躯埋进那柔软温暖的绒毛中。
歇了脚,有了力气,南迁的候鸟再次扑棱着翅膀,踏上了征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化为黑点消失在天际。
……
庆历四年秋,冷宫失了火,火灭之后,宫人在灰烬中只找到了一角残破的孩童衣衫,其他都化为了灰烬。
据宫里头的老人回忆,这是失宠的鸢美人留下的孩子。
皇帝这才知晓,鸢美人居然还为自己育有一子,可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最多不过轻叹一句,可怜的早幺孩儿。
事实上,皇帝连鸢美人长什么模样都有些记不清楚了,只依稀记得那该是一个很明媚的女子,笑起来仿若春日暖阳。只是后来大抵是失了那份明媚,犯了什么错处,才被打入冷宫中,无声无息的凋零了。
代青跟着小舅舅踏上了归家之路。小舅舅明明一开始说不揍狗皇帝的,但是两人临走之前,他还是偷偷摸摸揍了狗皇帝一顿,给了狗皇帝几个邦邦硬的大拳头,代价是在肩膀上留下了约三寸长的刀伤。
代舒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却还不忘在外甥面前逞强吹嘘:“代青,看到没,伤疤是男人最好的功勋。”
彼时两人已经出了京城,正在一座破庙里避雨,禁卫军没能抓住代舒,代青便大概知道,小舅舅的武功是很厉害的,只是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外头还在下着细雨,哪怕代舒披了蓑衣,带着斗笠,借着火折子的光,代青依旧察觉到了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
小舅舅生病了。
突然,外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车马声,代舒吹嘘的神色猛地一变,瞬间警惕起来,一把将外甥抱在怀中,死死地盯着破庙的大门,心中暗自思忖:“不该啊,我应该已经甩掉了所有人的追踪才是。
进来的却不是禁卫军,而是一穿着银色甲胄的俊俏小郎君。见破庙里头有人,那小郎君抬脚的动作一顿:“打扰打扰,某进来避雨,可有不便?”
代舒心下松了口气,不是禁卫军就好,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当下抱起外甥就准备另寻一处避雨:“无碍,我们已歇息好,正准备赶路。”
只是他的肩膀上本就受了伤,此时身子正在发热,浑身乏力,一时没了力气,不但没把人抱起来,反倒是自己一个踉跄,跌坐了下去。
代青惊呼出声:“小舅舅!”
阮忠打量着庙中的两人,穿着蓑衣的男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唇色却是惨白一片。一边的胳膊藏在蓑衣下,让人瞧不真切,只是那垂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血腥味,可见伤得不轻。
再看那男子的衣裳,淋湿了大半,雨水正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落下,而那小孩身上却是干干爽爽,没落到一点儿雨丝,显然是被悉心呵护着。
阮忠想起了家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儿,此次进京述职,女儿一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罢罢罢,一个善待孩子的人,大抵不是什么恶人。
这般想着,他顺手从行囊中掏出一包油纸,朝着代青扔去:“小孩,接着。”
代舒生怕那是什么暗器,下意识想去阻挡,却是使不上力气,只能声嘶力竭地嘶吼出声:“别接,小心。”
话出口时已经晚了,那油纸直直的砸进代青怀中。
……无事发生。
阮忠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坐着歇会吧,金疮药,好东西,不会害你。”
代青将油纸打开送到代舒面前,代舒自小在江湖行走,虽医术不精,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他凑近闻了闻那药味,就知道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比之之前自己用完的那瓶金疮药,价值只高不低。
刚才那急切凄厉的嘶吼声似乎还在这破庙内回荡,代舒只觉有些尴尬。
这是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他软绵绵地抬起手,想抱拳致谢,却牵动了伤口,只能又放下,表情扭曲着道了谢:“多谢。”
银袍小将摆了摆手:“不谢。”
代青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敷在小舅舅身上,药粉碰到伤口,小舅舅疼得面皮直抽搐。
他心疼极了,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小舅舅,给你呼呼,不痛不痛哦。”
代舒多糙的一个汉子呐,哪怕是钻心地疼,他也要咬着牙说不疼。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一句话说得是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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