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尾第三家。”阮映莲扶着阿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上。
乡间的泥路,被雪水刚刚化开,和成了黏腻的浆液,每走一步,脚都像是被泥沼狠狠拽住,费尽力气才能拔出。
先前她们往来城镇,皆是坐着宽敞的马车,几时这般脚踏实地,走过如此艰难的路。
“哎呦,这路可真不是人走的。”刘烟儿皱着眉头,使足了劲儿,才将陷在泥地里的脚费力拔出,泥点子溅得满身都是,亏她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想给那位师傅留个好印象。
阮一一倒是走得如履平地,主要是身上有着武艺傍身,脚下松快。
“大姑娘,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贾玉珠牵着女儿,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不愿意再靠近那户人家,目光中满是落寞。
嬷嬷早就已经厌恶自己了,还是不要上前惹人嫌弃。
犹豫了半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花香囊,递给阮一一:“不知可否代为转交?”
阮一一点头接过,入手便能感觉到里头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些碎银子。她心中恍然,怪不得贾家母女平日里看起来那般落魄,想必是时常拿出银钱接济张嬷嬷。
前头那间屋子,从外面瞧着,与村子里其他普通房屋并无二致,皆是泥坯土墙,茅草覆顶。进去了才发现里头破败不堪,倒也不是落了蛛网灰尘,就是乱,很乱。
明明是供人休憩的椅子,此刻却四脚朝天,掀翻在地;做饭用的瓦罐,本该盛放着盐油调料,眼下却满满当当装着浑浊的水;就连换洗衣物,也是随意乱丢,地上、架子上,到处都是。
“张大娘?”刘烟儿心里直打鼓,这位老太太生活习惯未免有些太过邋遢了,这样的人,真的能是一位技艺出众的绣娘?
“谁啊……”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众人都看向了床上躺着的枯瘦老人。
越是朝着床榻走近,那股刺鼻的气味便愈发浓烈,老人味太重了,熏得人几欲作呕。
“张大娘,我们是来……”拜师的。
刘烟儿话到嘴边,可看见了老人的那双眼,后面的半截话瞬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空洞无神,毫无生气——老人瞎了。
许久没能等到后面的话,张大娘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干涩:“买绣品吗?不行啦不行啦,老婆子我瞎了,绣不了了。”
阮一一四下打量,总算是理解这屋内为何如此杂乱无章,想来是老人家失明之后,双目不见光亮,只能四处摸索,不是踢翻这个,就是打翻那个,日子久了,屋子里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老人家,你的一双儿女呢?”
这屋内实在是不像住了其他人的模样。
不提这一双儿女还好,提了只听得那老人重重一哼:“哼,别和我提那两个不孝子,老娘瞎了眼,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卷了老娘的钱财跑路,跑到城里买大宅子去了!”
这……
屋子内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养了这么一对狼心狗肺的东西,老人家的晚年该是何等凄凉。
刘烟儿一颗炽热的心凉得透透的,老师傅都瞎了眼,还怎么教她?今儿回去算了,有在这浪费时间的功夫,不如回去绣朵花,再找找其他名家大师。
这般想着,她频频向众人使眼色,示意赶紧离开。可她眼睛都快抽筋了,才发现屋子里没有人搭理自己。
“怎么不说话?怜悯我?”床上身形枯槁的老人突然直挺挺地坐立起来,“不需要!我这辈子活得快活的很,当过贵小姐的绣娘,在官家吃香的喝辣的;当过布庄的女夫子,手下教导着数十号人,个个管我叫师傅;我绣出的布样,有一回还进了宫,得了娘娘称赞!”
阮一一瞧出老人面上的激动,赶忙上前几步,轻声安抚道:“张大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有人托我送东西给您。”
她将贾玉珠给自己的香囊递上前,放在那干枯的掌心里。
张氏的眼睛虽是见不着了,手中的触感却是还在的。她颤抖着双手,摸索着香囊,手指触碰到熟悉的绣纹,又摸到里头的碎银子,突然,一滴浑浊的泪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下来:“那孩子还记着我呐……我不过是帮着她躲了罪,可落入那腌臜地,还不如当初一了百了死了去,我有愧。”
“她不怨你。”
张氏哭着哭着,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有些刺耳:“好好好,好一个不怨!贵小姐落入风尘地不怨我这个老婆子,放在心肝里疼的儿女却怨我没能给他们荣华富贵!我这辈子所有的钱都给他们了,他们还要怎样,还要怎样!”
这会子,就连刘烟儿也不敢打眼色了。
笑声停了。
张氏的语调渐渐平和下来,仿若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你们给我做顿饭,有菜有肉,让我填饱肚子,我送你们一件东西。”
她眼睛瞎了,最近一段时间饿得狠了,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吃进嘴里去,甜了咸了辣了,都咽下去,只为留着一条命。
可这条命留着又能如何?走之前,做个饱死鬼也好。
秋月得了自家小姐的眼神示意,立刻转身,一路小跑着回去,正赶上饭食的点儿,拨了些米饭、肉食、蔬菜,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碗,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前后不过才一小会儿的功夫。
张氏闻见饭菜的香气,哪还顾得上什么吃相,统统喂进肚子里去,这才觉得胃里有了舒坦劲儿。
谁也没瞧不起眼前这位狼吞虎咽的老人家,也没觉着老人家能给出什么好东西,屋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玩意都被那两人扣下带走了。
“我看不见,你们去房梁上,有一块黄布裹着的书,里头记录了我毕生的技艺,我送与你们。”
张氏的语气平静,那两个小兔崽子估计到死也不会想到,真正值钱的是这绣花的技术。眼皮子浅的玩意,只知道盯着死物,殊不知学到脑子里的才是真财富,她就算是给外人,也不给那两个不肖子孙!
一顿饭,换了她毕生心血。
不知到底是廉价?还是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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