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很长。长到把过往和将来都就扯在一起。
夏天已至——午后两点,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到处都在冒着热气。
几个顶着烈日并走的行人携着公文包,挥着汗,在这个时候依旧匆匆忙忙,看那西装革履的架势,估计是搞推销的。本来燥热的天气就惹人烦躁,他们要是一一敲门,打扰户主的清修,估计免不了一阵好骂,让人不禁为他们捏一把汗。只见他们尽量往稀疏得可怜的树下挤,谁知这树荫下小路上的沥青也融化了,跟他们黑色光亮的皮鞋粘在一起,难舍难分。戴着黑框眼镜看似斯文的男人就“妈的!妈的!”骂了起来,骂完还不忘环顾四周,那小心谨慎的样子不像是在看是否有人听到他的不雅言辞,以防被炒,而更像是在做贼。
而往十几米的大道上望去,车辆稀少,而在这屈指可数的车辆中,货车占了大部分,那疲惫的司机也用不着小心驾驶,因为往时拥堵不堪的洛阳市区大道现在却也终于奇迹似的畅通无阻。金色大道的周围便是林立的高层大楼,下面是商铺,上面办公。蓝领在楼下扫着垃圾,白领在楼上喝着咖啡。
世界那么大,天气那么热,躁动的不止人自己。动物园里的动物懒洋洋的,身子软软地趴在各自的隔板下面避暑,毫无神气。管理人员也都闭着双目养神,也不清理馆内动物的粪便和游客随手丢下的垃圾,那大象和长颈鹿的身子也好久没有清洗了,任由它们散发着腐臭,混在周围浓浓的热气里。
而在青禾研究学院里,大多数的学生不管外面不安的世界,都在强大的空调下心安理得,睡意十足。人是个视觉动物,大多数的感情都是从眼睛得来的,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前些日子见到在田地里辛苦劳作的父母时还热泪盈眶,发誓要让父母翻身。而离开视野后,这份凌云壮志也就慢慢磨损掉了。刘明瑞趴在沙发上,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俯瞰洛阳市区。她静静想着,她想了别人,也想了自己,心里也涌起一阵不安的凉气。就在这时,沙发另一端幽幽飘来一个声音:“明瑞,去买根冰棒吧。”“那好,你请客,我可要多吃一根。”刘明瑞抓起何歆然的钱包就往楼下跑。
此时刚刚洗过澡的韩静诺,卸了妆,正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静静打量着自己。细长的眉毛,加上稍稍凸起的眉峰,衬托着格外消瘦的脸庞。眼睛里的光线很弱,扑朔迷离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她闭上眼,一点点感受着,湿透了的长发,上面的水珠,一点一点,连成一条小溪。流在脖子上,滑过柔软光滑的脊背,酥酥麻麻,冰冰凉凉。然后,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在大海上,浅湾的海水捧起来,除了一股咸咸的腥腥的味道,颜色和一般见到的水是没有差别的。可只要水越深,那蓝色就会愈发浓郁,纯粹。你知道海底深处是什么颜色吗?
不是更深的蓝。
是黑色。浓墨一样的黑。
她一睡睡到中午,刚冲了个澡,也不能驱散梦醒时分的漠然的恐惧。韩静诺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在洗漱池里放满了水。一个弯腰,就把自己放在了水里。闭上眼,摒着呼吸,慢慢把自己浸没在水里。没了视觉,没了听觉,皮肤对水的触觉就越发强烈。呼吸越来越困难,神经都进入了戒备状态,牵动着狂跳的心脏。与此同时,来自水丝丝入骨的凉意,从鼻尖向上侵袭,整张脸透凉,仿佛析出一层薄冰来。呼吸已经快要到达极点了,鼻腔里灌进了一股水,她在水里摇着头,晃动着身子,凉意就越发强烈。
那种无助绝望的感觉让她想起了过去。想起了那段在加州的混沌日子。出国之前,在遭受了一直尊敬的何叔叔的暴力以及在那戏谑不屑的眼神里逃脱以后,她就像一张泡在水里的宣纸,慢慢崩溃。在加州的简陋住处的周围有一家酒吧,她经常去那里。什么也不做,只喝酒。起初还能自以为是地沉浸在酒精的迷醉中欺骗自己,时间一久,酒味的干苦就能勾出更多的痛苦。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没治。
一次酒精中毒当场昏倒在吧台。她自己毫无知觉,觉得和平时晕醉过去无异,醒来就匆匆拔下针头想要离开这个白色笼罩的房间。可两步走出,眼前的晕眩和脑袋后面的一阵轰鸣让她又重重倒地。
好痛。这次。
再次醒来就看到一个俊秀的男生把她抱在怀里哭。
齐洛溪,是他!为什么总能在最无助的时候想起他?终于在要断气的顶点,她猛地抬起头,把自己从濒死的边缘救了回来。她瞧了瞧镜子里蜡白的脸,大口喘着粗气,即刻却又红涨起来。她就坐在冰凉刺骨的地板上,宿舍空调的凉气,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身子有些颤抖。毛巾擦了脸,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遮瑕膏,均匀涂抹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盖住上面斑驳的淤青。
这个空间里只有冰凉的绝望。她也没想到,最后拯救她的竟然是爱情。
而宿舍的另一个空间里,何歆然依旧悠悠地“闭目养神,休养生息”。可正所谓“物极必反”。外面的蝉叫个不停,宿舍里的安静清爽,终于也被刘明瑞的一声大叫划破了:“歆然!歆然!”刘明瑞刚才不是下去买冰棒了嘛,这时候就又慌慌张张边跑边喊,气喘吁吁爬了五楼奔到何歆然宿舍,一下子扑到何歆然身上。这个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女生,显然被吓了一跳。
何歆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又来了,大老远就能听到你的声音,跟狼嚎似的,难不成谁要杀了你?”刚才的慌张仍旧没有褪去,刘明瑞的气息还是起伏不定:“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是徐俊申!接着刘明瑞附在何歆然耳边,碎碎细语,将她看见的一一向她吐了出来:“徐俊申抱着李伊美!”哐当一声,何歆然手里的香薰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你在哪里看到的?”
“楼下超市的过道上。”
“项星辉呢?”
刘明瑞颤颤巍巍地回答:“我……我没看到啊。”
韩静诺推开浴室的门,如她所料,何歆然果然情绪很激动。何歆然身体颤抖着,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打在被刘明瑞紧握的手上,沿着嫩滑的肌肤,往地板上滑落,像极了青石崖上一泻而注的溪流。美人即使哭,泪也是美的。这样的念头,在刘明瑞心里一闪而过。
韩静诺紧了紧浴袍,默不作声,坐在阳台椅子上。静静听着这一切,但也只是听着。不知为什么,韩静诺觉得这样的哭很不真实,像是在宣泄,也像是在伪装,她甚至怀疑何歆然现在是否真的伤心。以前那个心情不好就大哭小闹,买几个包包,吃一大罐冰激凌,耍耍大小姐脾气的何歆然已经死掉了。现在的她,平常时和别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只要每每伤心起来,就让人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沉默的伤痛。她就那样坐着,一句话也没有,眼睛死死盯着视线前方。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像是在黑夜中被一株水草紧紧勒住了咽喉,无法呼吸,更无法言语。韩静诺愣了一会儿,为何歆然感到可悲可怜。突然又想到自己,全身冷了起来,冷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何歆然也知道徐俊申很长时间没有找过她了,那次她被甩下,他也没有亲身做过解释。他只解释了一点说道:“我不爱你,在你身边我并不开心。我可能没爱过你。就像项星辉说道的那样,我可能只是舍不得那种感觉罢了。”
这一天,在有激流涌动的平静中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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