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电梯门的缝隙中疯狂涌入,迅速爬上了裴闻声的小腿、大腿,重重压在胸口。
江何喝令:“深呼吸,做好准备!”
裴闻声的头已经顶到天花板,脚漂浮在水中,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他努力仰起脸,深吸一口气,水漫过耳畔的瞬间,猛地扎进了水里。
黑暗,无尽的黑暗。
所有的声音都被水浪吞没,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在耳边轰鸣。
氧气有限,一切都要快!
他摸到电梯门,感觉江何也扒住了门缝,两人齐齐用力,金属门被硬生生扯开一道缝隙。裴闻声感觉有人催促地推了他一把,迅速从门缝中游了出去。
裴闻声水性算不上好,但胜在气息绵长,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他本能地向上游动,很快撞上了障碍,伸手一摸,是大片平整的石壁。
坏了,这恐怕是一条灌满水的地道!
黑暗里摸不清方向,看不清这段地道有多长,究竟有没有出口。裴闻声心里重重一沉,感觉脚下水流,江何从电梯里游了出来。
江何撞上石壁,也明白了此刻的情况,裴闻声向他比划着,意识到他看不见,张嘴想要说话,情急之下吐出一串气泡。
黑暗之中,对面的人准确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把那串含糊的咕噜声堵了回去。
正当裴闻声以为江何要把他按死在水里,他忽然快速地游动起来。
准确来说,一只铁臂般的臂膀用力钳住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带着两人飞快向前游去!
裴闻声觉得自己被一只海豚挟持,或是是虎鲸,反正是一种游速令人类望尘莫及的存在,速度之快,让他头晕目眩,像是在水里飙车。
呼啸的水浪拍打在他脸上,似乎有水涌入了他的口鼻,恍惚中,他想起来江何确实能算是鱼——鲛人异象。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电影一样,也有流光闪动的尾巴?
意识一点点滑向深渊,他微弱地挣扎起来。
不行了。
他的肺快炸了。
他感觉江何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到了急切的程度。动作间,有温热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小腿,坚硬锋利,带着奇特的金属质感。
那是什么?
【裴闻声!】他似乎听见王章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切。
模糊中他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回应,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
摇啊摇,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摇你个头!别再晃了!”裴闻声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小船上。
水波漾漾,小船像是在船尾插了一个支点,船头的男人正撑着竹竿,把船踩得一晃一晃的,船头围绕船尾支点转起了圈。
听见裴闻声的抱怨,男人报复似地重重在船头一踏,船晃得宛如浪里浮舟,险些把窝在船尾的裴闻声甩下去。
“神经病啊!快停下来!”裴闻声扶着船壁,怒骂道。
男人回过头,脸上笼罩着一层白雾,看不清真容。他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群山隐在浓雾后,不远处隆起的孤岛上,王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抠着树皮。周边的草像是被羊啃过一样,坑坑洼洼地倔强立在半空。
王章似乎看不到这边的情况,对这里的动静恍若未察。
这是无尽熔炉的背面。
船还在打转,裴闻声头疼地说:“你能不能停下来,好好说话?”
男人不再晃动船只,把竹竿横放下来。然而竹竿没碰到水面,船却像是自驱动一般,仍旧转个不停,就像转动的时针。
“停不了,也没法停。”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停不了多久了。”
裴闻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心口莫名绞痛,浓重的悲伤像海啸席卷而来。
他掩饰般移开视线,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说:“这里是问题的起源,也是万物的终点。”
裴闻声:“说人话!”
男人似乎笑了笑,“我快消散了,所以来到了我的终点。”
裴闻声沉默片刻,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说:“我就是你。”
裴闻声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死了吗?”
男人轻描淡写:“会的,但还不到时候。”
裴闻声:“……”
还真是谢谢你的死亡预告啊!
男人坐了下来,说:“看过狄更斯的《双城记》吗?”
裴闻声冷漠地应了一声。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男人感叹道,“不论在什么时代,这句话似乎都能适用。人总是贪婪善变,无限坏和无限好的转变,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他幽幽地说:“或许天堂路和地狱门,真是同一条路吧。”
裴闻声冷冷地回应:“如果我不是要死了,或许会有心情跟你探讨一下。”
男人说:“……其实也没有这么快,起码不会在我之前。”
裴闻声往远处瞥了一眼,说:“要是我死了,王章不会那么悠哉地在那抠树皮,早该夺舍了。”
他顿了顿,又问:“双鞍山那天是你吗?”
“是。”男人坦然承认。
虽然早有准备,男人的肯定回复,还是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早在王章寄生在他意识海之前,这个男人就已经操控过他的身体。从鳞面骨中逃脱,带着阿信逃到乡道,甚至通过手机摄像头打量“自己”的脸——
裴闻声目光沉沉,望向男人模糊的面孔。
他至今记得“他”望向屏幕时新鲜又玩味的神色,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的躯壳。他出现得比王章更加蹊跷诡异,似乎早就在他的身体里不知潜伏了多久,口口声声都是“我就是你”的说辞——
裴闻声缓缓地说:“那么,‘我’又是谁?”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但在这里不同。”男人站起身,“在这里,万物无过失,万物无将来。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
男人的话像一记惊雷炸响:“你是谁,得问你自己啊!”
船越转越快,到最后像加快的时针一样快得只剩下残影。以裴闻声为圆心,山、水、伫立船头的男人,整个世界绕着他飞速旋转,无数声音在他耳边激荡。
“我是谁?”
“得问你自己!”
“万物无过失,万物无将来。”
“我是你啊!”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我又是谁?!”
“我到底是谁?!”
“!!!”
“咳,咳咳咳!!!”裴闻声剧烈地咳嗽,身体弓成一团。
鼻腔和喉咙里充满了粘稠的液体,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痛。他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等到呼吸平复,他抹了一把脸,抬头望向四周。
江何半蹲在一旁,微微喘息着,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还在滴着水。
裴闻声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腿,对面的裤脚因激烈的动作炸开,再往上,就被长款外套挡住了,只裸露出脚腕的皮肤,并没有想象中银月般的鱼鳞。
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孤岛石台上,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水。岛上有像路缘石一般宽的石径延伸出去,一路连接到四面八方的石墙上。每一条石径旁,还有铁链伸出接到石墙上。
裴闻声粗略数了一下,一共有十条。
唯一的光亮源于头顶的天窗,距离石面数米高,覆盖着浅黄色的流动光膜,似乎也是唯一的出入口。
江何手中凝气,猛地跃起,一掌打向天窗。然而,浑厚的灵力触及光膜,却被镜像般反弹回来,两股力量在空中轰然相撞,炸开惊天声响。江何落在石径上,分秒不歇,再次出手!
“轰!砰砰——”
随着攻势加剧,光膜返回的力量愈发强烈。被与自己相同的力道反击,饶是江何也有些吃不消。他急退半跪在石径上,稳住身形,轻轻摇了摇头。
光膜丝毫未损,依旧发出和煦的光。
就在这时,铁链忽然剧烈抖动起来。裴闻声立刻警惕,便见两条连到墙面的铁链轰然坠落,伴随着石板砸落的巨响,铁链落入水中,瞬间沉了下去。
他这才看出,铁链连接的不是墙面,而是墙上隐蔽的石门。
就在刚刚,随着两条铁链垂落,墙上霍然露出两个位置相对的洞口,两扇石门被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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