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林宁背着手走在实行宵禁的街道上,身后跟着陈宫四个。片刻后,许褚和凌操带着熊魂营内卫从两边过来合流,站位分布没有死角。李清挨得最近,见车骑将军脸色沉寂,小声道:“想什么呢?”
“二桃杀三士。”
李清顿时怔住,然后说:“有那么点意思,但朱太尉不是阴险狡诈之辈。”
“我也知道,只是不舒服罢了。”
李清现在是女扮男装的状态,留心着一举一动,车骑将军走得不紧不慢,她便在身边亦步亦趋。其实朱儁这么做,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把袁术置于险地,再扯上林宁,一旦袁军有难,幽州兵就得像救火队员一样来回跑。刚才林宁几次想问一个问题,都忍了下来,问题很简单:如果徐荣再次设伏,他是不是再跑一趟,哪怕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
林宁对李清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后者笑道:“师弟,你觉得徐荣会这么做吗?”
“我猜不透徐荣,这个人用兵不拘一格,实在难缠。”
“要我说,徐荣肯定会二次设伏。”
“何以见得?”
“如果之前西凉军意在攻陷洛阳,重新控制东都,徐荣不会和我幽州铁骑硬碰硬,这将损耗他的力量,得不偿失,西凉军的粮草也不多,耗是绝对耗不下去的。”李清话锋一转,“然而,徐荣的意图已经变了,他不止要洛阳,还要消灭幽州铁骑,最好是拿下你的人头。”
林宁呵呵笑道:“我的人头很值钱,很多人都想要,可他们总是先一步成了无头之鬼。”
李清莞尔,继续分析:董卓之死是一个意外,结果造成了目前韩滔占据长安、朱儁占据洛阳的局面,问题是韩滔毕竟追随董卓多年,在西凉军中素有威望;变故之前,西凉军对洛阳的控制力不强,但不代表没有。朱儁夺取洛阳后,以巨大威望凝聚人心,也收拢了不少西凉军残部。然而,除了洛阳城,朱儁对周边的控制力等于零,这就是徐荣可以利用的地方。
“徐荣猜到我要维护好名声,必须救援袁公路?”
李清肯定地说,这是不用怀疑的,徐荣攻打洛阳城也就热热身,马上撤走,引得朱儁派出袁术寻找小皇帝,然后就是从洛阳到永宁官道上的两次伏击战。但凡西凉军能团结一致,第二次针对幽州兵的伏击就不会失败了,吕布的狼骑兵或许赶到之后能逼退西凉军,当然,那时候林宁手下就是一群残兵败将……
“朱太尉已经定策,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天后,袁术整军出发,准备进驻渑池。朱儁亲出二十里送行,袁术打算跑路了,洛阳周边有西凉军虎视眈眈,他夹在中间寻不到出路,还不如去江东发展。孙家父子不欢迎归不欢迎,为了不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也不敢和他撕破脸,能不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全看他的本事。
朱儁回城后,林宁将最新得到的情报与他分享:“太尉,小子派到宜阳的斥候传来消息,发现了蛛丝马迹。”
“可是关于天子的踪迹?”
“还不确定,小子已经加派人手去了,这事急不得。”
朱儁点头道:“有劳将军费心,老夫这里实在没有多少人手可用。”
“太尉客气,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林宁谦虚,然后小心翼翼地说,“袁公路屯驻渑池,若变生肘腋,如何是好?”
“后将军驻扎在渑池,是为了防范长安贼兵,以及监视周边。这期间只要找到天子,一切便迎刃而解,如果真的有了危机,老夫厚着脸皮,请将军再跑一趟……”
林宁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幽幽道:“太尉有命,怎敢不从?”
……
晋历二百年整,洛阳,飞龙讼师行。
黄飞龙急匆匆地踏过自家讼师行不算高的门槛,这天太热了,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冲伙计嚷嚷:“快给老爷我来壶茶,快点。”连喝两碗茶水,稍解口渴,黄飞龙把帽子拿下来扇风。他是一个胖子,脂肪多,在这样的燥热天气下动动就出汗,可以说,很多胖子都讨厌夏天。
飞龙讼师行第一讼师,洛阳讼师界排得上号的冯明元讼师从别厢走出来,对老板行礼:“东家,有个案子要你过目。”
“我不就是为你说的案子来的吗?”黄飞龙接过伙计给的毛巾,抹着脖子上的汗说,“到底是什么案子非得让我回来一趟?你做主就可以了。”
冯讼师一语不发地将案卷摊在桌上,坐下说:“东家,这个案子不简单,学生特意请你回来,实是干系重大。”
黄老板道:“有点意思,希望值得我一看。”他将卷宗搬到自己面前,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一开始还是心不在焉,渐渐地神情凝重,一目十行也变成了逐字逐句地研读。
直到冯讼师喝完第三杯茶,让伙计倒上第四杯,黄老板长出一口气,小心地掩好卷宗,叹道:“自高皇帝定鼎华夏以来,商贾地位水涨船高,从来见过有人如此大胆,敢以这么……这么……”卡壳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再次长叹数声。
“高皇帝有祖训:国家不因言罪人,民声直达天听,有阻拦者,罪可入狱。”冯讼师说,“圣朝已有两百年和平,许多官吏都松懈了,公然阻拦百姓上诉者,屡见不鲜。然而,此案已引起三阁重视,即将重组的议政院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制衡君权。东家,接还是不接?”
黄老板沉思不语,案卷显示:有西南项氏读了官修史书之后,认为官史在很多方面为尊者讳,多有不实之处,而且在高皇帝的出身上撒了弥天大谎。项氏明确指出,高皇帝根本不是南阳宛城人,什么小时候就有“异相”,纯属扯淡;中平二年高皇帝横空出世,以平黄巾为起始点,时年三十二岁,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而史官(特指《晋书》作者)为了捧高皇帝的臭脚,胡编乱造,严重误导后人,朝廷也听之任之,实在荒唐。
“所以,状告朝廷和李家后人,要求修改官史,并由二者出面向天下人道歉?”黄老板咂咂嘴说。
“不错,诉状上是这么要求的。”冯讼师确认。
“西南项氏就是项元帅的后人吧?”
“是项元帅的嫡传九世孙。”
黄老板又叹了口气:“不好办了。”
西南项氏一直对外声称,根据族谱记载,他们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后裔,可惜经过很多人的研究,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认为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多数人把西南项氏的族谱开端,定于项元帅开拓西南之时,也就是项元帅为太祖。因为项元帅的特殊身份,在第三代就没人做官了,涉足商业,富可敌国;李家则世代为官,李家祖宗还和太祖高皇帝有暧昧,人脉广博,如今就出了一位尚书,位高权重。
民告官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不是没有过,效率最高的时候自然是太祖高皇帝健在之时代。两百年过去了,吏治清明不复立国之初,当年被太祖高皇帝倚为最后一道屏障的御营,战斗力也下滑得厉害,成员多以权贵子弟充栋。
“这已经不是高皇帝那个好时候了。”冯讼师附和了一句。
黄老板沉默良久,问他:“你有把握打赢这场官司吗?”
“因为涉及高皇帝和朝廷重臣的声誉,大理寺必然出面,如果陛下有诏,刑部和御史台也会介入,组成三法司会审。”冯讼师说,“高皇帝有言:非军国机密,三司会审均面向世人,不得隐瞒。大庭广众之下,官官相护或许有所顾忌,但想打赢这种官司,就等于打朝廷的脸,太难了。”
“那好吧,这桩案子我们讼师行不接。”
“且慢,东家,学生还没说完……”
黄老板吸溜了一口茶水,擦着层出不穷继往开来的汗,闻言看过去:“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学生以为,这桩案子虽说赢的希望不大,甚至等于没有,但我们可以接。”
“此话怎讲?”
“东家,你不是一直想让飞龙讼师行成为洛阳业界第一吗?这桩案子打不赢归打不赢,我们只要接了,全洛阳的记者不得堵着东家你的门要求采访?”
黄老板眼睛亮了:“这倒是,可输了之后,不也得被记者嘲讽?”
“不然,东家你在洛阳还没几个记者好友?话是人说的,我们只要说我们秉承一颗对历史原貌的公心,为了这颗公心奋不顾身和朝廷作对,老百姓还能骂我们不成?”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冯讼师咳嗽道:“据学生了解,项家还给其它讼师行投了诉状,有的讼师行一听和朝廷打官司,都不敢接,倒是业界有名的南都讼师行在洛阳的分行接到总行指示,似乎有意接下这桩案子。东家,南都讼师行人才济济,一旦出手,我们可争不过啊!”
黄老板这才咬咬牙道:“好!拼一把,赢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输了也不过是被嘲笑两句,但名声变好了。”
“东家英明。”
送走大老板,冯讼师对从自己别厢走出来的一个年轻人说:“项公子,这桩案子我们飞龙讼师行接了,你就静候佳音吧。”
“听方才冯先生和黄老板的对话,似乎没有信心?”
“何止没有信心,鄙人还担心朝廷报复。但圣教之所以不绝,就在于我等儒家子弟敢于为民请命,为不平发声。”
年轻人疑惑了:“冯先生是讼师,难道信的不是法家吗?”
冯讼师哈哈一笑:“博采众长方为至理,毕竟入世要的是经世致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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