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有停歇。
庞德不知道关羽的情况,他却是冒雨行军的。多年训练的健壮体魄,和充足的伙食营养,让晋军成了绝对服从命令的战争机器。虽然不能真的去闯刀山火海,冒雨行军完全不是问题,影响难免的是雨中视线受阻,泥泞不堪的道路,两项因素决定了速度缓慢。
影响是相对的,庞德想:关羽的情况只会更糟。
在计划的时间内,三千晋军抵达了孱陵水域的北岸,此时雨势未停,但减弱了很多。庞德收到斥候报告,说是三十里范围内没有发现关羽部队的踪迹,这说明关羽至少一天才能冒雨来到这片地方,这片能送一群疲惫之师上黄泉路的绝佳战场。
下令休息进餐之后,庞德领着亲兵部将成何、董衡、董超等人,在一块大石头上作为护卫。邓芝和周仓围过来,庞德对他们说:“我看不用埋伏了,让士兵休息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进行列阵,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比鸡难杀。”
“将军不可掉以轻心,关羽不是好对付的。”邓芝说,
周仓憨笑道:“确实不好对付,当年何进大将军谋诛阉宦,反被其害。晋王和袁绍、曹操、刘备等人护送,其中就有关羽,是他第一个提刀杀进宫中,一刀就把大门劈开了。厉害,太厉害了。”
庞德道:“关羽肯定是又累又饿,但我不会给他机会。”他把手中的大刀挥舞了一下,“因为给关羽机会,就是对晋王信任的辜负。”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本以为还有一天才能抵达的关羽部队,在半天后已经出现在十五里外——庞德向斥候确认了这一点。
“好快啊!”周仓感叹。
“尤其是在下雨和补给匮乏的情况下,这么快令人吃惊。不过,这种迅捷的行军速度非常消耗体力,恐怕这些人已经虚脱了,支撑他们的是逃出生天的信念。”邓芝说,“庞将军,你觉得关羽料没料到我们会在这里‘迎接’?”
“人在饥饿的状态下,会缺乏思考能力。”庞德面无表情地说。
他有这方面的经历,西凉苦寒之地,经常和异族争夺生存空间,有时候军粮短缺那真是一种痛苦。还记得一次孤军深入,身边只有十几骑,被上百羌兵围在山坡里,一度非常绝望,饥饿和困顿萦绕心头。但他们没有杀马充饥,因为没有马匹只会死得更快,庞德带领所有人拼死突围,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没回到城里就伤重断气了。
关羽的处境比庞德当初好一点,起码有援军接应。
晋军开始列阵,庞德在最后的休息时间里抬头看天,雨还没有停。
……
时光流转,晋历二百年。
冯讼师回到了自己的家,玉兰抱着一份文件在后面默默跟着,两人从始至终没有交流。
意料之中,吕布案非常棘手。
从第一次复审开始,阻挠或明或暗,许多涉及案情的家族始终处于观望态度,授权飞龙讼师行打官司的人也开始动摇。若不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若不是项公子代表的项氏家族鼎力支持,这场官司单凭冯讼师自己,或者飞龙讼师行,那是无论如何打不下去的。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朝廷,是官府。
“玉兰,明天你休息吧,我要去一个地方。”冯讼师坐下后,想了很久说。
“是先生的私事吗?”玉兰说。
“算不上私事,明天不是休庭吗?我要趁着空闲去老街,看一看太祖高皇帝立的碑文。”冯讼师没有说太多。
玉兰恍然。
太祖高皇帝留下了三样比较特殊的东西,传承两百年而历久弥新,即:邺城的天地人三坛,洛阳的“功贼碑”,以及幽州城的神州鼎。
邺城三坛是汉朝最后一位皇帝封禅的遗物,但因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原因,三坛一直视为本朝太祖的遗产,包括太祖的那一份祭文。幽州城的神州鼎,这个最简单,是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后根据州部令大匠铸造了同等数量的大鼎,随州部分割而变动,每一个鼎上都刻着州名及该州的简图和基本资料,也在提醒后代子孙:凡华夏君王,不得遗弃寸土。
功贼碑最特殊。官方记载是太祖晚年总结一生功过,在洛阳树立无字碑,后来完成自传文章,命人刻录,起名“功贼碑”。所谓功贼,是太祖的自谦说法。当然,根据某些野史,以及影响力较大的非官方记载中,功贼碑被赋予了更多含义,解释也不会和官方那样遮遮掩掩,就有人提到:功贼,两个字要分开看,太祖是大汉朝的功臣,也是大汉朝的乱贼,或者是天下人的功臣,大汉朝的乱贼。
“我陪先生去吧。”玉兰说。
冯讼师没有拒绝,点点头道:“也好。”
晚上,项公子来访,冯讼师似乎知道要来贵客,早在书房等着了。
“先生愁眉不展,可是因为官司不顺利?”项公子说。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好打,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今天又有两个人找我,想要撤诉,我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再看看,照这样下去,等这些人顶不住压力,我们这边连原告都凑不齐了。”冯讼师苦笑说。
“只要有一个原告,这官司就不会撤销,而原告,就是别人不告,不还有我项家吗?其他人家怕朝廷震怒,我项家不怕。”
“虽是如此,真剩下项家,能诉讼的范围就大大减小,公子要的是把吕布案全翻过来,没有当事人的后代参与,朝廷有足够的理由推脱。”
项公子沉吟片刻,问:“安乐公和汉中王到现在也没有出庭?也没有任何诉讼的意愿?”
“是这样的,第一场庭审后,我去拜访安乐公,但吃了闭门羹。我去找汉中王,结果人已离京,照常汉中王可以在太祖庆典时多待两天,这么急着走,躲避事端的意图很明显了。”
“汉中王实在敏感,我不能公开接触,不过……也罢,尽人事听天命,试一试才有希望。”项公子嘀咕着说,“安乐公好说,过两天我走动走动,争取把他拉过来。”
冯讼师道:“那我尽快准备材料,下一场庭审马上要到了,如果安乐公有意,可以以证人的身份出庭,或者直接写诉状增加原告。”
项公子淡淡笑道:“那要看安乐公下不下得了这个狠心了。”
第二天两人简单吃过饭,动身前往老街。街上熙熙攘攘,两人先是沉默前行,冯讼师不开口,玉兰也就低头不语。直到冯讼师问她最近庭审的意见,两人才开始交流。
“情况不妙。”玉兰皱眉说,“如果先生不能给原告们安全感,原告们觉得朝不保夕,朝廷随时会收拾他们,迟早要出事的。”
冯讼师叹气道:“我们自己也是朝不保夕,但你说的对,我们需要给原告安全感,或者取得重大证据,让原告看到我们能赢的希望。”
玉兰喃喃道:“证据……我们没有,有人应该有。”
安乐公,汉中王。
两大家族虽然分隔两地,其实都是汉末宗亲皇族,从汉朝灭亡到现在已经两百年了,两百年的时光湮没太多真相。但两个家族传承至今,不可能没有关于刘氏皇朝覆灭的秘辛,这其中必然涉及到吕布案的一部分真相。
毕竟,安乐公和汉中王的祖上亲身经历过那一场动乱。
“功贼碑到了。”冯讼师指着前面说。
高大的石碑呈长方形,树立在宽敞的街中心,周围种满鲜花,还有两名官兵手持长枪守卫。老百姓都是绕过去的,要靠近观摩可以,就俩字:交钱。
是官府规定,还是官兵私下里要谋利,老百姓不清楚,所以能绕多远绕多远。然而,交钱这一道门槛也阻止不了功贼碑前人山人海,那些有钱又有闲的人总是不缺的。
冯讼师交了钱,护着玉兰挤进人群,默读上面的碑文。
身边的一个秀才说:“高皇帝如此胸怀,合该拥有偌大天下。”
身边人却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是真心话还是表面文章……”声音压低,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把守的官兵。
玉兰见冯讼师出神,轻轻道:“先生,你在想什么?”
冯讼师还在出神,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语,就在玉兰准备再度开口时,冯讼师吸了一口气,幽幽道:“已经两百年了啊……”
感叹中蕴含着太多悲哀。
玉兰或许听出来了,她沉默着,咬住嘴唇,终于也说:“两百年,改变太多人和事了。”
对于人类短暂的生命来说,两百年过于漫长。当年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当年无数英雄豪杰逐鹿中原的年代,随着两百年时光的过去,随着史书上的语焉不详,许多人和事都渐渐变成了传说。
冯讼师读着碑文,不禁潸然泪下。玉兰也跟着读,轻声细语,读着两百年前一个英雄或者奸贼的自述:
“……余生平所学,意在活人,不期杀人数十万,而天下清,诚悖之所学。余有功臣之愿,奈何大厦倾颓,逆世不容,故提剑开辟,立为基业,得号大贼。凡王朝本末,天道循环,余之子孙,慎之慎之。……诸君切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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