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听了笑声,面露不豫之色,身后的刘封则把手搭在剑柄上,对武涉报以冰冷的眼神。项庄则跟着笑了起来,示意都不要紧张:“左将军说的,正是寡人所想。林宁罔顾孝灵皇帝托孤之恩,狼子野心不胜枚举。逆民心南征,所行无不嗟怨,纵有百万大军,不过是土鸡瓦犬,我南军随时可以破之。”
武涉收了笑声,无奈摇头道:“敢问大王,还记得先王遗命否?”
项庄和其他够资格站在这里的楚军老人脸色一变,刘备则是莫名其妙,和孙乾、简雍嘀嘀咕咕也没有头绪。众所周知,项庄是“创一代”,根本不是继承家业的二代目,所谓的先王从何说起?照例诸侯王可以建宗庙立世子,供奉祖宗牌位,追封祖宗为王也是合乎法理的。项庄称王后的确追封了七世祖考为王,祖妣为妃,可也是追封,这些人难道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给项庄留个遗命再爬回去?
就算是笃信鬼神存在的古人,脑子也是正常的……
帅帐里静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项庄沉沉地说了一句:“大哥的话,我永远没忘。”连自称都变了。
武涉嘴角上扬:“大王既未忘却,可随老夫过江,与故人一叙。”
“虽未忘却,故人亦非故人矣。”项庄说,“昔日之林宁,为吾兄倚重,今日之林宁,自立为王,楚号不存,已非吾兄可以托付之人。今寡人割据西南,延续大楚,吾兄于地下,属意寡人或林宁,先生可知耶?”
“晋王不存楚号,仍是楚人,岂以一虚名而移血脉哉?今天下将定,正应大王与晋王携手,何以亲者痛仇者快,操戈相对乎?”
“寡人乃霸王血亲,林宁不过一书生耳,何谓同室操戈?”
“大王执意战否?”
“林宁收军北归,寡人自当南向,各不侵犯。”
武涉摇摇头,用眼神去瞟钟离昧,后者出列道:“臣有一言,请大王细听:曩者先王起事,伐无道,除暴虐,故能天下响应,一举成业。而今林宁顺天应人,动以朝廷为辞,又体恤民生,民心向背。今日拒战,军心动摇,不如迎之,纳土称藩。”
项庄还没说话,虞子期先把桌子拍得山响,紫棠色面皮变得通红:“匹夫!尔通林宁否?”拔剑就要来杀钟离昧,被季布拼死拦下。
一直看戏的刘备也表演了一番,痛心疾首地表示联军高层竟然也有这样的投降派,晋军都要刨南人的祖坟抢南人的老婆打南人的娃了,竟然还有人要投降!这种人还是男人吗?他刘备要有这样的手下,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一席话把项庄说得脸色突变,跟调色板似的又青又白,他的手指捏着案角,已经发白而不自知。但他没有当场怪罪钟离昧,后者也是开口之后就退到一边,给了武涉一个眼神:看在老朋友的份儿上,他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楚王能不能听,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项庄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几大口,终于压住火气,当着其他人的面用很平静很平静地声音对钟离昧说:“寡人听闻昨夜先生就到了,与将军彻夜详谈,还留了林宁的书信,可否给寡人一观?”
钟离昧一怔,却不想武涉很坦然地笑道:“有何不可?”一句话把钟离昧逼到悬崖边上,取出那份布帛呈上去。
项庄看过给了刘备,后者眼皮子突突直跳,不得不说林宁开的条件太诱人了,但凡意志不坚定绝对被撩走。刘备见项庄不看钟离昧,反而看着自己,心知是要自己发表一下意见,不由心中叹息: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口?
“无稽之谈!”刘备将布帛扔到地上,鼻孔里发出冷哼,“汉贼不两立,吾与楚王皆是汉臣,岂有降贼之理?吾与楚王宁死荒郊,不降!”
项庄瞟了一眼钟离昧,后者虎躯一震,避过了灼灼地视线。
“先生下去休息吧,午后联军列阵检阅,请先生观礼。”项庄说。
突兀的逐客令,武涉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他起身告退,离开时和钟离昧交换眼神,后者依旧避开了。
中午用餐,再休息半个时辰,武涉被带到大营中心观看阅兵。刘项联军两万人列成实心方阵,武涉和项庄、刘备站在高台上,从上而下望过去,只见两万大军无边无沿,在各种旗语下转换阵列,如臂使指,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负责指挥的是季布和虞子期,武涉发现没了钟离昧的影子,他心中有数,没有多问。
天有不测风云,本来中午时分雨已经停了,这时狂风大作,乌云盖顶,暴雨倾盆而至。武涉等人不得不结束阅兵,回到了大帐,各自换了衣服,聚到帅帐继续谈判。
唇枪舌剑进行到一半,有士兵跑进来交给项庄一封信,项庄拆开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到怀中。武涉见了,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不好质问。
谈判毫无进展,项庄对所谓投降不感兴趣,刘备也是死硬到底,和平解决是不可能的。
武涉来之前就预料到了,也不意外。他在想着项庄收到的那封信,虽然项庄掩饰得很好,完全是正常表现,他却从中发现了一丝端倪,那是一种得意,一种阴谋得逞的得意。
思索再三,武涉觉得钟离昧还能废物利用,借机旁敲侧击一下很有必要。想到就做,武涉唤来陈五,问他钟离昧在哪儿。陈五脸色黯淡,嗫嚅半天才说:“将军被大王关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在那里。”
“不知道可以打听,找一些老兄弟,很简单,你难道不想救你家将军?”
陈五心说将军就是被你连累的,面上点点头:“我这就去打听。”
像陈五这样的楚军老人,哪怕不是将领,其他人也要给三分薄面。没费多少工夫,陈五就打听到钟离昧的关押地点,急匆匆过来告知了武涉。
“我要和钟离将军见一面,能不能安排?”武涉顺手揣过去一块金豆子。
陈五不贪财,此时却露出财迷地表情,一阵点头哈腰:“门口把守的是我相熟的兄弟,没问题,只要别太久就行了。”
雨还下着,两人出了帐篷,为了避免遇到巡逻的士兵,一直绕了大半圈。在一座靠近项庄王帐的别帐,陈五和守门的士兵打了招呼,武涉安然而入,见到了背对门口坐着的钟离昧。
两人这次见面有些诡异,钟离昧始终背对门口,不愿正面面对。武涉在他身后跪坐下来,先问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得到的是一串笑声:“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楚王当年在霸王帐下的时候,就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一点没变。”武涉脱掉湿透的外套,凑近火盆烤着,“将军忠心耿耿,追随霸王时南征北战,不曾离弃,人所共知,楚王竟不顾及丝毫情分?”
“君疑臣,臣唯死而已。”钟离昧说,“先生的目的达到了,楚王对我有了疑心,就算不杀我,也不可能启用了。”
“若是晋王,就不会怀疑将军。”
“人心鬼域,先生未免过于武断了。”
“将军似乎意有所指?”
钟离昧低声笑道:“我只是说一个明显的道理,先生该明白的,这就是王权,下层不能遮蔽王权,一旦触及核心的权力,就会遭到彻底的反弹。”
“刘景升如何?”
“庸人耳,乱世可安一方,而不能争霸一方。其人格局狭小,荆州有数十万敢战之军,战舰千艘,浮江断流,竟然不战自降,为天下笑耳!”
“刘景升降了,刘琦不是没降吗?”
钟离昧又是一声轻笑:“不止是江南的刘琦,江北归于林宁的郡县,人心未稳,英雄尚有用武之时,林宁稍有大意,面对的不止是我联军,还有荆州内部的问题。”
“荆州世家倾力协助晋王,有何不稳?将军危言耸听,欲乱老夫之心耶?”
钟离昧却不说话了。
接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就像猜谜语一样,各种拐弯抹角。武涉也不知道理没理解,钟离昧也不知道说没说漏嘴,总之到了陈五进来提醒,武涉当即告辞。
回到自己的帐篷,武涉在灯光下来回踱步,思考一个问题:难道项庄策反了晋王的一名重臣,这个人还是刘表归顺后提拔上来的?
那人选可就太多了,许多人尤其是那些豪门世族出身的,个个都是因为利益归附晋王,一旦出了问题,就容易从他们身上爆发。武涉把名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发现最有可能的就是蒯良、蒯越兄弟和蔡瑁、张允,这几个无一不是荆州的地头蛇,也是会因为利益而转变风向的可疑目标。
可武涉转念一想,就是真的是其中之一乃至全都和刘项联军眉来眼去,也不能轻易下手。至少在当前的时刻,荆州必须靠士族配合才能保持稳定,要下手只有杀鸡儆猴,无法全面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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